毛尖 能把持批评者的良心,就是最大的胜利

毛尖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影评人,在新加坡、上海、香港和台北等地报刊开设专栏,代表作有《非常罪,非常美:毛尖电影笔记》、《当世界向右的时候》、《慢慢微笑》、《乱来》、《意外》、《一寸灰》和《有一只老虎在浴室》等。

《夜短梦长》

作者:毛尖

版本: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9年2月

《少林寺》(1982)

“而回头想想,半辈子过去,电影不仅成了我生活的度量衡,一节课是半场电影,一个暑假是一千场,四年大学是两万场,活一百岁,就是活过四十万部电影。电影,似乎也只有电影,让我完整地走过了《恋人絮语》描述的所有阶段,包括沉醉、屈从、相思、执着、焦灼、等待、灾难、挫折、慵倦以及轻生、温和、节制等,面对电影,就像罗兰·巴特说的,我控制不住被它席卷而去,而这一去,就像”二进宫”的赌徒,回头无岸。”

在毛尖的最新电影随笔集《夜短梦长》里,她依然用很“毛尖式”的笔触,总结了她与电影纠缠半生的关系。转眼间,毛尖已写了将近二十年的影评,当年跟着毛尖一起看电影的文艺青年也慢慢步入中年。不管信息革命使得影评的形态和业态发生了多少变化,中国电影市场繁荣还是萧条,她也一如既往锋利地审视着当下中国电影的动态。

过去一年来,令她失望的电影一如既往地多。即使她曾经赞过的印度电影,在这几年被各方点赞后,她如今也觉得“近两年印度电影有一点点被我们高估”。毕竟,作为一名影评人,能坚持独立的批评,“能把持批评者的良心,就是最大胜利,如同里尔克说的,挺住,就是一切”。

1 去电影院看电影,经常遭遇“滑铁卢”

新京报:李欧梵在《夜短梦长》序里说,最令他吃惊的是你的观影速度。你是如何在二十多年的“影龄”中把一个世纪的电影经典观赏殆尽的?

毛尖:我二十几岁时认识欧梵老师,他就没给我加过岁数。我的影龄其实跟我年龄差不多,四十多了。我们七十年代出生的,从小最大的娱乐就是看电影,那时没有那么多电影看,一个《保密局的枪声》可以看四五遍,回头想想,那时算是提前修了电影精读课,我后来看电影再没有那么聚精会神过。

一个多世纪的电影经典无论如何看不完,再给我三生三世,也还是会看了嘉宝漏了鲍嘉,但我之所以还敢写影评,一方面确实是我自觉看的电影达到了专业要求的数量,另外一方面,现在写影评门槛很低。不过,无论是出于骄傲还是出于公益,我的观影心路一直很健康,那就是“我喜欢看电影”。当然,写了那么多年影评,也多少有点责任感,甚至职业感,不过哪天我不喜欢了,我就会离开。

新京报:你2018年看过的最好的一部电影是哪部?

毛尖:最怕回答有关“最高级”的问题。非要说一个的话,《我不是药神》吧,因为这部电影具有一种国家议题性,严肃紧张又商业活泼。影片塑造了一类人的命运,里面有我们久违又熟悉的共同体形式。此外特别喜欢徐峥的表演,刷新了过往电影史所塑造的低度汽泡酒似的上海男人形象。

新京报:2018年有哪些电影令你失望?

毛尖:那太多了。去电影院看电影经常遭遇“滑铁卢”,两小时出来,能够不卑不亢,就是人生赢家了。2018年让人失望的电影,一如既往地多,没法点名。印象里,续集的、翻拍的,都失败,比如《英雄本色2018》,看完以后,“英雄”这个词都要重新去查词典。

新京报:你觉得2018年被高估的电影有哪些?

毛尖:很难说高估低估,因为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琅琊榜”。笼统地说,我觉得最近两年印度电影有一点点被我们高估了。2016年,《摔跤吧!爸爸》燃爆全球,我自己也写过文章赞美印度电影的方法论,但随后呢,印度电影各路引进、各种点赞,这让我有些担心,我们会不会学不了印度电影的精气神,但把他们最没创意的套路给学了过来?此外,还有像《厕所英雄》这样的印度电影,我们的掌声围绕着政治正确转,但政治正确不是一部好电影的充要条件啊。

新京报:2019年你期待将出新作品的导演有哪些?

毛尖:最期待《第一炉香》。张爱玲原著,王安忆编剧,许鞍华导演,三个“最高级”,是不是想想就有些激动,不过不知道今年能不能出来。另外期待《荞麦疯长》,因为从制片藤井树到导演徐展雄,都是我们华师大的人。

2 我们的少年时代在武侠电影里获得合法性

新京报:哪些电影或者导演对你影响最大?

毛尖:看过的电影都会影响我,有时候一部烂片的影响还会超过一部好电影,尤其当曾经喜欢过的导演和演员,突然拍出一部匪夷所思的电影。像《摆渡人》就很令人诧异,为什么梁朝伟会在五十五岁的年纪去演一个连郭敬明都看不上的小情种,想不明白啊,大概是王家卫和他的往日情谊太动人,士为知己者演吧。

现在正面来回答这个问题。希区柯克对我影响非常大,他太厉害,完美地实现电影的最高功能,改造我们的意识形态。看希区柯克的电影,从来不希望黑色人物被绳之以法,这是他的邪恶,也是他的厉害之处。

新京报:你重看过次数最多的一部电影是哪部?

毛尖:一般情况下我会回答,小津的《东京物语》或者希区柯克的《惊魂记》,因为上课经常用到或提到这两部电影,但回头想想……好像也不一定。小时候看过很多次《少林寺》,看到每句台词都会背,以后再也没有这样过了。

至于为什么会喜欢《少林寺》,可能因为我们之前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电影,突然发现,我们在教室里追追打打的荷尔蒙,原来还可以有这样的形式。藉此,我们脏乱差的少年时代在武侠电影里获得了合法性。

新京报:还记得有什么电影在第一次看时曾让你震惊/震撼/记忆深刻?

毛尖:刚刚说了,第一次看《少林寺》被震惊过。第一次看《小花》和第一次看《保密局的枪声》也都记忆深刻。有个小学同学,小时候大概没怎么看过电影,有次和我们一起看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电影,八一的厂标五角星在银幕上发着光逼近我们,他就激动地哭了,这些震惊体验以后都不可能再现了。

长大以后,看到新的类型片,或者大师之作,虽然还是会身心恍惚,但神魂颠倒的经验不太有了。印象深的有一次,大家集体看录像带《感官王国》,开头以为是艺术片,没想到这么重口,人人故作镇静,一句话都不敢说。那次场景,还近在眼前。

新京报:在小众的导演里,有哪些导演特别值得推荐给大家?

毛尖:这几年看过的年轻导演,特别有印象的电影有两部,一个是杨瑾的《有人赞美聪慧,有人则不》,一个是郝杰的《光棍儿》,很中国、很有元气。

新京报:假如让你来拍电影,你会拍些什么?

毛尖:如果你十年前问我,我心一横,大概会说,我要拍个武侠。但我现在死心了,拍武侠电影要求的体力和智力,我都没有。

3 新独立电影绝非“独立”一词可以涵括

新京报:近年来,有影评人说中国的新独立电影时代到了,比如《心迷宫》《米花之味》《路边野餐》《八月》和《塔洛》等新生电影力量在各大影展拿奖,你怎么看待这一现象?

毛尖:当然是好事情,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到达“新独立电影时代”了。而且,“新独立电影时代”,这个名称本身也不完全是新力量展示,所谓的“新”还包括电影行业的新境遇、新转向,甚至新危机。在电影、电视剧和网剧争夺山河的大时代,新独立电影到底意味着什么,绝不是以往“独立”一词可以涵括的。这里的“新独立”,更新的不仅是电影人对电影的理解、电影语法的代际,还有电影的制播方式、电影的行业份额等等,后者可能更关键。

新京报:随着媒介的变化,影评的形态和业态也随之变化,你觉得对影评写作来说,不变的东西是什么?

毛尖:写评论,总是怕政情、人情干扰,所以,说得朴素点,能把持批评者的良心,就是最大的胜利,如同里尔克说的,挺住,就是一切。

采写/新京报记者 徐悦东